第七百零八章 婚礼
阴萌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葫芦丝,放在唇边,吹出长音。
葫芦丝里填充的是化尸水。
主要是考虑到使用蛊术时,动辄拿出毒药罐实在太不美观,自家人关起门来知道无所谓,在外头还是得注意点气场形象。
...
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裤脚被夜露浸得发黑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钻出来的青苔。江水在脚下缓缓淌过,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,像陈年血痂裂开时的味道。远处几艘渔船亮着昏黄的灯,光晕在水面上晃,一颤一颤,仿佛随时会熄。我数着那光——三盏、四盏、七盏……数到第十一盏时,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“咔”一声轻响,秒针跳了半格,停了。
不是坏了。是它每次走到这个点,都会停三十七秒。
三十七秒,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我从江底拖上来第一具尸体时,手表停住的时间。后来修过三次,换过两次游丝,可只要凌晨一点零七分整,它就准时卡死,像被什么钉在了那一刻。
我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,没点。只是把它咬在齿间,让薄荷味在舌根泛起一阵微麻。风突然大了,吹得岸边芦苇哗啦作响,几只夜鹭从芦丛里惊起,翅膀拍打声沉闷得像是谁在捶打湿透的棉被。我抬眼望向对岸——那里本该有座废弃的水泥厂,烟囱斜插在天幕下,像一根断掉的肋骨。可今夜,烟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影,边缘泛着油亮的暗青,像某种活物的腹甲在缓慢呼吸。
我喉咙发紧,却没动。右手垂在身侧,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捞上来的淤泥——那具浮尸的手腕上,缠着半截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极怪,是“逆三回”,我们这一行里没人敢打的结法,打的人必折寿,解的人必见血。我把那截红绳剪下来,用火燎过,埋在祖坟东南角第三棵松树根下。可今早去上香,松树死了,树皮剥落,露出底下乌黑发亮的木质,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铃声,是震动——我早就把铃声关了。屏息翻开,只有三个字:“他醒了。”
发信人备注是“陈伯”,可我没存他号码。这号是去年冬至后突然出现在我通讯录里的,归属地显示是邻省一个早已撤销建制的县。我回拨过去,通了七秒,无人接听,第八秒自动挂断。再拨,提示已关机。我盯着屏幕,直到它暗下去,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左眉尾有一道浅疤,是七岁时被鱼钩划的,至今未消。疤下面,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我起身,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,转身往回走。脚下碎石硌着鞋底,每一步都像踩在生锈的弹簧上。路过江堤拐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,我顿了顿。玻璃门内灯光惨白,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我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,他猛地抬头,眼神浑浊,嘴唇干裂起皮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——那里本该有一颗痣,现在只剩一个浅坑,皮肤皱巴巴的,像被烫过。
“买包烟。”我说。
他没应声,只伸手从柜台下抽出一包蓝白沙,推过来。烟盒背面没有条形码,只印着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七月廿三,净重二十克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付钱。他找零时,手指抖得厉害,硬币掉在地上,滚进货架缝隙。他弯腰去捡,后颈衣领滑开,露出一小片皮肤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褐色斑点,排列毫无规律,却隐隐组成半个残缺的符文,笔画末端微微发亮,像烧红的针尖。
我拎着烟走出店门,没回头。但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塑料瓶砸在地上,接着是店员压抑的咳嗽,咳得肺都要撕出来似的。我加快脚步,拐进旁边一条窄巷。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黄的砖,砖缝里钻出墨绿的霉斑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走到第三户门口,我停下,抬手敲门。不是敲三下,也不是敲七下,而是敲了九下,节奏忽快忽慢,中间停顿处,恰好对应我手表停摆的三十七秒。
门开了条缝。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,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“永宁”二字,字迹被摩挲得几乎平滑。我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钥匙冰凉刺骨,寒意顺着指骨往上爬,一直窜到太阳穴。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,连一丝风都没带起。
楼道里没灯。我摸黑上楼,数着台阶: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、十八、十九。到第十九级时,右脚踩下去的瞬间,台阶突然往下塌了半寸,木板发出朽烂的呻吟。我没停,继续往上。第二十三级,左手边墙壁渗出水珠,滴在肩头,温热的,带着淡淡咸腥。我抬手抹了一把,指腹搓开,是暗红色的,像没凝固的血浆,却比血更稠,更黏。
顶层是阁楼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淡青色的光,不像是灯,倒像是磷火在缓慢燃烧。我推开门。
屋内没窗。四壁贴满泛黄的旧报纸,纸页边缘卷曲发脆,字迹模糊,全是些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和失踪案通报。正中央摆着一张榆木方桌,桌上铺着块黑绒布,布上放着三样东西:一只空陶碗,碗沿有裂痕;一把生锈的剪刀,刃口歪斜;还有一张照片——黑白的,边角泛黄卷翘,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男人,站在江边码头,背对着镜头,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缆绳。男人脖子上,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红痕,像是勒出来的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拿起剪刀,轻轻刮了刮照片背面。纸屑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蜡封。我凑近,用指甲挑开一角——蜡层下压着一张极薄的锡箔纸,纸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:“尸未沉,魂未散,人未归。”
字迹新鲜,墨色未干。
我放下剪刀,端起那只陶碗。碗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我用指尖蘸了一点,捻开闻——是骨粉,混着陈年艾草灰。我把它倒进嘴里,没咽,含着。苦涩里泛着一股奇异的甜腥,像嚼碎了一只刚蜕壳的蝉。
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钝响。
不是雷声。是重物坠地的声音,沉闷,短促,带着湿漉漉的拖拽感。我吐掉嘴里的粉末,快步走到墙边,掀开一张糊在墙上的旧报纸。后面不是砖,而是一扇铁皮门,锈迹斑斑,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绳——正是我在浮尸腕上见过的那种逆三回结。我解开绳结,拉下把手。
门开了。
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腐烂水草的气息。门外不是楼梯,而是一段向下倾斜的水泥坡道,坡道两侧插着几根竹竿,竹竿上悬着七盏纸灯笼,灯罩是惨白的,上面用墨汁画着歪斜的符,每个符的中心,都点着一粒豆大的火苗。火苗不摇晃,也不跳跃,只是静静燃烧,焰心泛着幽蓝。
我顺着坡道往下走。脚步声被吸走了,听不见回响。走到第五盏灯笼时,火苗突然齐齐一跳,焰心由蓝转青,接着又变成暗红,最后凝成一点漆黑。我停住,低头看自己影子——影子还在,可影子里的人,右手多了一截手臂,手臂末端没有手,只有一团模糊的黑雾,雾中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,嘴唇开合,却听不见声音。
我继续走。
坡道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上钉着一块木牌,刻着“三十七号”。我推开门。
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屋,四壁刷着石灰,地上铺着青砖。砖缝里渗出水,聚成细流,缓缓流向屋子正中的一个圆洞。洞口直径约三十公分,边缘光滑,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多年。洞里没有水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,黑暗深处,有节奏地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响,缓慢,沉重,像是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。
我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包蓝白沙,拆开,倒出所有烟支。烟丝是黑褐色的,夹杂着细碎的银色颗粒。我将烟丝均匀撒在洞口周围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。然后,我咬破自己左手拇指,挤出三滴血,滴在圆心。
血珠落地的刹那,洞里的搏动声骤然停止。
死寂。
三秒后,洞底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骨头错位。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,从黑暗里缓缓伸出,搭在洞口边缘。手指细长,指甲乌青,指节处覆着薄薄一层水藻般的绿膜。那只手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掌心向上,摊开着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我盯着那只手,慢慢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方孔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铸着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却是空白的,只有一道斜斜的划痕,像被人用刀狠狠劈过。我把铜钱放在那只手上。
铜钱刚落下,那只手猛地一握,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随即,整只手缩回洞中,消失不见。
洞口开始泛起涟漪,不是水波,而是空气的褶皱,像一面被风吹皱的镜子。涟漪中心,缓缓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不是活人的脸,也不是死人的脸,而是一张介于两者之间的面孔,皮肤半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和微微搏动的神经。这张脸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嘴角甚至带着点未褪的稚气。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眼皮上各贴着一张黄纸符,符纸边缘渗出血丝,蜿蜒而下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暗红的泪痕。
是林晚。
我妹妹。三年前,在这条江里失踪的林晚。
她没死。至少,没全死。
我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,上不来,也咽不下。我盯着那张脸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血渗出来,滴在青砖上,迅速被吸干,不留痕迹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嗡嗡的,带着水底的回音,“你……来接我了吗?”
我没说话。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将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朝下,悬停在她额头上方三寸处。这是“定魂指”,我们这一行最忌讳用的术法,用一次,折十年阳寿。可今晚,我必须用。
指尖开始发烫,皮肤底下像有炭火在烧。我咬住后槽牙,将指力缓缓压下——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眉心的瞬间,洞口的涟漪猛地炸开!一股腥臭的黑水喷涌而出,直冲我面门。我侧身避让,黑水擦着耳际泼在墙上,石灰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。水落地即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水蛭,飞快爬向四面八方,钻进砖缝、墙角、门缝……所过之处,石灰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。
我翻身跃起,抄起墙角一把竹扫帚,横扫过去。扫帚柄撞上其中一只水蛭,那东西顿时炸开,溅出一团黑雾,雾中浮现出半张扭曲的脸,嘴巴大张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我反手将扫帚插进门缝,卡住。然后迅速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——刀身乌黑,无锋,只有一道黯淡的血槽。我用刀尖挑开林晚眼皮上的黄纸符。
符纸离体的刹那,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井底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,越转越快,最后凝成一个微小的漩涡,漩涡中心,映出另一张脸——是我自己的脸,满脸是血,正对我咧嘴笑。
我后退半步,刀尖微微下垂。
“哥,”她开口,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带着笑意,“你怕我吗?”
我没回答。只是将刀尖转向自己左腕,用力一划。血涌出来,滴在青砖上,汇成一小滩。血没散,反而像活物般蠕动起来,渐渐勾勒出一个简笔画般的船形轮廓——那是我们家祖传的“渡魂舟”图样。
林晚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空酒瓶。
“你划错了。”她说,“渡魂舟,要逆着水流画。你顺流画,载不了活人,只载死鬼。”
我手腕一顿。血珠悬在刀尖,将落未落。
她慢慢坐直身体,从洞中浮起,双脚悬空,离地半尺。黑发无风自动,一缕一缕飘散开来,每一缕发丝末端,都滴着暗红色的水珠。“三年了,哥。你每天晚上来这儿,数江上的灯,等我回来。可你知道吗?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我左耳后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颗褐色的小痣,位置、大小,和便利店店员后颈上那颗,一模一样。
“你身上,已经有我的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再划七刀,你就能把我完全接回来。可那样的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黑瞳里漩涡骤然加速,“你就永远出不去了。”
屋外,第七盏灯笼的火苗,“啪”地一声,熄了。
黑暗,从门缝里,一寸寸,漫了进来。